撰文/張素美 攝影/陳英敏
在醫療資源高度集中於都會區的台灣,願意長期深耕地方的醫師,往往都有一段不只是「職涯選擇」的故事。對陳彥甫主任而言,從臺大總院完成訓練後來到雲林,不是一時的安排,也不是偶然的落腳,而是一段帶著時間與情感重量的路——從家族記憶的土壤裡發芽,在與病人的長久相處中,慢慢長成了根。

兩次生死現場,改寫他的人生方向
「我是嘉義人,但因為外祖父母住在莿桐樹仔下,小時候曾有一段時間在雲林生活。」這段早年的生活經驗,讓「雲林」對陳彥甫主任而言,不只是個地理名詞,更是一個承載童年記憶的地方;多年之後,也成為他選擇職涯場所的重要伏筆。
完成臺大總院內科專科訓練後,新竹、雲林分院同時向他招手。「那時多數胸腔科醫師都去新竹,因為離台北較近,相對之下雲林的人力就更為短缺。」在沒有太多猶豫的情況下,他選擇了雲林。這個決定,一方面來自對地理環境的熟悉,另一方面則源於對第一線醫療現場的直觀判斷——哪裡更需要人,就往哪裡去。
然而,若要回溯這條路的起點,並不在醫學院,而是一段更早的生命記憶。
「我外祖父是急性心肌梗塞離世的。」那年他國中二年級,臺大醫院尚未進駐雲林,地方仰賴的,是當時的雲林署立醫院。外祖父突發不適被送進急診,他也跟在一旁守著。「現在回想起來螢幕上的心電圖已經出現異常,但急診的醫師能做的很有限,因為雲林縣沒有心導管。」那一刻的無助與失落,讓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這裡的醫療,還不夠好。」
如果說外祖父的離世,在少年心中種下了行醫的念頭,那麼父親的病,則讓這條路有了更清晰的方向。
住院醫師第三年剛好外派雲林分院加護病房,他幫父親安排了一次例行健檢,意外發現父親罹患肺癌,而且已是第三期。經過手術治療後,陳彥甫主任回到總院擔任總醫師,得以就近請當時是胸腔內科主任的余忠仁院長等多位權威共同診治。「然而父親罹患的是一種較為罕見的肺癌類型,當時既缺乏有效的標靶藥物,治療選項也十分有限。」術後不久疾病即復發,病情快速惡化,最終仍不幸辭世。
「這段期間受到很多幫忙,有些東西是沒辦法還的,只能去幫助更多人。」因此住院醫師成績名列第一的他,在填寫次專科志願時,只寫了一個選項——胸腔科。
病人不只是病人,更是鄉親

在雲林行醫多年,陳彥甫主任逐漸明白,這裡的病人與台北不同。他的病人中,有的是母親的同學,有的是長輩熟識的朋友,也有童年時期的街坊鄰居。這份人情連結,讓他即便有機會申請調回總院,最終還是選擇留在雲林,甚至願意長達8年台北—雲林長途通勤。
在診間裡,陳彥甫主任以耐心著稱。「我相信病人的不舒服是真的。」他認為,醫病之間的落差往往來自資訊不對等,因此需要時間去和病人好好溝通,因此他不僅會解釋病情、了解病人的職業、生活近況等。在他的門診桌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吸入型藥物,跟診護理師笑稱那是他的「教具」——因為他總會藉此為病人示範說明正確使用方式。這樣的看診方式,讓他的門診時間明顯拉長,經常得從早上看到下午,但他從沒想過改變,「我不太希望因為時間去犧牲看病的品質。」
至於住院病人,他幾乎每天都會去床邊打招呼,甚至加了不少病人的LINE,讓他們有問題時可以直接聯繫。幾位照顧多年的病人,與他的關係早已超越醫病,像是相互扶持的朋友。
「在他們生命最後的那幾年,我就是他最信任的人。」當病程進入末期,他會與家屬討論醫療選擇。許多病人家屬一致稱許他在溝通上的細膩與同理心,陳彥甫主任謙虛的表示:「大概是因為我也當過家屬,可以理解他們在想什麼。」
他的目光,從來不只停留在診間裡
台灣的醫療現場有一個長年未解的困境:病人習慣往大醫院跑。分級醫療推行多年,成效始終有限。「制度規定病人應該去哪一級醫院就醫,但病人不會照你的意願走,他還是會跑回來。」
這個現象,讓他開始思考另一種可能——與其用制度約束病人,不如真正理解病人需要什麼。這正是他所說的「分級醫療2.0」的核心:以病人為中心。
具體來說,他正在推動的,是一套以AI為基礎的決策輔助模組。系統將根據病人過去的就醫歷程,分析疾病狀況與用藥需求,在大醫院完成必要的診治後,建議最適合的基層診所接續照護。「不是只看他家附近有哪間診所,而是哪間診所最適合他目前的狀況。」這套模組目前已有十年的資料基礎可供訓練,雲林分院也正與在地基層醫師密切討論合作模式。
配合這個方向,團隊正在規劃一款名為「桃花源」的整合平台——可能以APP或LINE的形式呈現——讓雲林分院的醫師、在地基層診所與病人三方,在同一個介面上共享資訊。病人可以在上面查看用藥提醒、回診時程、待完成的檢查,以及在地的衛教活動;醫師之間則可以更順暢地轉介與溝通。「我們希望雲林地區的醫院、診所和病人,能夠真正形成一個照護的生態圈。」
這個願景,與他正在申請的國科會計畫相互呼應。該計畫的核心是將AI導入慢性病的居家照護。病人使用的吸入器將配備藍牙,自動上傳用藥紀錄至雲端,系統同步追蹤症狀變化,以綠燈、黃燈、橘燈、紅燈四級警示,協助判斷何時需要調整治療、何時需要返院就醫,並與醫院的電子病歷系統整合,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持續性遠距照護。「我們希望把智慧醫療帶到家裡,而不是一定要病人到醫院才能得到照顧。」
探索肺裡看不見的世界
臨床工作之外,陳彥甫主任同時也是一位活躍的研究者。他的學術主軸,源自博士班時期埋下的一個問題:肺裡面到底住著什麼?
過去,醫學界普遍認為健康的肺部近乎無菌;但隨著次世代定序技術的成熟,這個假設開始被重新檢視。「我們一般用培養皿找細菌,但那只能找出一部分。微生物菌叢分析是直接從痰液或肺泡沖洗液裡提取細菌的DNA去做定序,可以找出更多種類、更完整的菌相。」
陳彥甫主任的研究,正是從這裡出發。他長期追蹤肺阻塞(COPD)、支氣管擴張症、氣喘與肺纖維化病人的肺部微生物菌叢,試圖找出特定菌種與疾病惡化、預後之間的關聯。這項研究自2018年便已展開,歷時累積近8年,是台灣少數長期投入肺部呼吸道微生物菌叢研究、且成果最為完整的團隊。因此,他也受國科會邀請,擔任相關計畫的審查委員。
此外,他與團隊近期也將研究觸角擴展至「腸肺軸」,探討腸道菌叢與肺部疾病之間的交互影響,以及兩者如何透過免疫與發炎路徑彼此牽動。同時,牙周病原菌與肺部發炎之間的關聯,也是他持續深入的研究方向。他指出:「我們發現口腔裡的細菌,其實和肺部的發炎反應也有關聯。」
能有這些成果,陳彥甫主任非常感謝院方的支持,提供的研究經費完全不輸總院。「加上我的團隊和病人都在這裡,讓我可以專注做自己想做的事。」目前,他正將多年累積的研究成果系統性整合,準備進入密集發表的階段,多篇涵蓋不同主題的論文即將陸續刊登於國際期刊。
重新當學生,永遠不嫌晚
即便行程滿檔,陳彥甫還在念EMBA。馬惠明院長看中他在行政管理上的潛力,在博士班畢業後鼓勵他報考臺大管理學院。與家人充分討論後,他開始每週四固定北上,在繁忙的臨床、研究與行政工作之餘,再次成為一名學生。
「至少我現在看得懂財報了。」他笑著說。但真正吸引他的,是決策管理、組織架構與創新策略。課堂上的同學來自製造業、科技業、服務業等不同領域,許多甚至是企業董事長或總經理。對長年深耕醫療體系的他而言,這樣的學習環境不僅拓展了視野,也讓他得以用更宏觀的角度重新理解組織運作與跨領域合作的可能。「重新當學生的感覺很好,心態會放鬆,也能把自己歸零,重新學習。」
回望過去,從外祖父在急診室的那個夜晚,到父親病榻前的不捨告別;從博士班的研究坦索,到今日每週往返雲林與台北的EMBA課堂,陳彥甫的醫者之路從來不是一條筆直的道路,而是一條不斷學習、持續向前的旅程。他始終相信,唯有持續學習,才能帶來真正的改變。
而雲林,不只是他的故鄉,更是他願意一生深耕、努力改變的地方。
給雲林鄉親的貼心叮嚀
在陳彥甫的診間裡,抽菸的病人不在少數。雲林的勞工、農夫,許多人以香菸紓解工作壓力,而這也是他持續在社區衛教中呼籲戒菸的原因。他提醒民眾幾件事:空氣品質不好時,出門前查看PM2.5指數;若住在工廠或燒烤攤附近,建議在家使用空氣清淨機;運動時間盡量選在空氣較好的清晨,但需注意人身安全;他提醒,即便沒有抽菸,也有可能罹患肺癌——台灣肺癌病人中,約六成從未吸菸,長期空污暴露是不可忽視的危險因子。
「我現在每天都有在跑步。」他說,醫師照顧別人之餘,也要把自己照顧好。這句話,他不只說給病人聽,也說給在沉重壓力下工作的醫療同仁——「把自己顧好,才有辦法顧好別人。」

門診部陳彥甫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