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張素美 攝影/陳英敏


左圖:手術開始前,陳世昱主任於手術室內進行設備與監測系統的最後確認與調整,確保病人在麻醉過程中的每一項生理變化都能被即時掌握。右圖:術前麻醉評估現場,陳世昱主任向病人說明麻醉方式與潛在風險,並整合病史與身體狀況,為每一場手術量身擬定最適切的麻醉策略。
一般人對麻醉醫師的印象,往往定格在術前的那一針——藥劑推入,倒數開始,進入沉睡狀態。病人或許根本未及看清他的臉,手術結束後,也不一定會再見到他,然而,在手術團隊中,麻醉醫師卻是不可或缺的神祕守護者。
「外科醫師專注於手術視野(Surgical Field),而我們則接管病人除了傷口之外的一切。」擔任麻醉部醫師逾二十年的陳世昱主任,如此定義自己在手術室的角色。
從術前到清醒,守護手術區域之外的所有細節
「我們要顧的,是手術區域以外的全部。」陳世昱主任強調,病人的生命徵象(Vital Signs)——從心跳、血壓、體溫、呼吸,到意識深度——在手術的每一刻,都由麻醉醫師全程監測與調控。哪怕是遠離切口的肢體擺位、長時間壓迫的位置、點滴管路的通暢,或是螢幕上細微跳動的生理數值,都是麻醉醫師必須即時讀取並判斷的訊號。然而,麻醉醫師的工作,並不是在病人踏入手術室的那一刻才開始,而是更早之前就已悄然展開。
從術前麻醉評估起始,整合病史、慢性疾病、過去麻醉經驗以及各項檢查數據,麻醉醫師為每一位病人描繪出一份專屬的「生理地圖」。看似相似的年齡與體型,在實際臨床中卻可能有著截然不同的風險輪廓,也因此,每一套麻醉策略,都是一套量身訂製的精密設計。
即便手術完成,麻醉醫師的責任也並未結束。病人會被送往恢復室,在嚴密監測的環境下,逐步從麻醉狀態回到清醒。這段過渡期同樣關鍵——呼吸是否恢復穩定、循環是否維持正常、有無延遲性出血或併發症,以及疼痛是否獲得有效控制,都需要麻醉醫師持續而細膩的觀察與即時處置。
陳世昱主任如此形容,麻醉醫師像是一位隱身在手術室裡的內科醫師。「我們的工作,不只是讓病人舒服地睡著,更是要確保病人能夠安全地醒來。」
人生的第二志願,成了長久停留的地方
在走進麻醉之前,陳世昱主任其實曾經想過另一條路——安寧醫療。
那時候的他,對醫療的想像並不只是「救回一個人」,而是更接近「如何好好陪一個人走到最後」。安寧醫療所面對的,是生命的終點與緩和照護,那份能為臨終者撫平痛楚、守護尊嚴的力量,一度讓他心生嚮往。
然而,家人對於一位剛畢業、正值壯年的年輕醫師選擇投入「面對生命終點」的科別,存有不同意見,於是他選擇了第二志願的麻醉科,這是他行醫生涯中的第一個轉折;而將他帶往雲林的,則是第二個。
原本的人生規劃,是在臺大醫院完成住院醫師訓練後,留在台北持續發展。然而當時署立雲林醫院剛改制為臺大醫院雲林分院,正處於人力吃緊階段,總院麻醉部遂安排他與另外兩位新進主治醫師輪流支援雲林。
最初的理解,是「支援」,是在台北與雲林之間往返的節奏切換。然而,雲林分院在時任副院長黃瑞仁教授的帶領下,開始發展心導管、開心手術,麻醉醫師的工作量變大了,因此原本的輪調制度被調整為長期駐點,他與同梯林子富醫師,成為固定派駐雲林的人選。
當時以為只是兩年的過渡。但兩年之後,他卻沒有選擇「回去」。
陳世昱主任的父母皆為雲林人,雖然他在台中出生、成長,但家族親友多仍住在雲林。對他而言,雲林從來不是陌生的地名,而是一個「有很多牽連與人情」的地方。也因此,當他有機會可以轉回總院時,父親的一句託付:「這邊的親友,就交給你就近照顧了」,加上妻子決定放下台北的工作移居雲林,讓他毅然留下,一待就是20年。
在資源有限之中,解決每一個突如其來的生命危機
談起在雲林的20年,陳世昱主任記得最深的,是那些來得毫無預警的緊急時刻。
他說,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工作日。一名年僅二十多歲的外籍勞工自高處墜落,一根外露鋼筋恰好自胸腔穿入,送醫時人雖清醒,「但那根鋼筋不能拔。」陳世昱主任強調。於是現場人員只能先切斷外露部分,連同鋼筋一併將病人送醫。影像檢查顯示,鋼筋穿過胸腔、傷及肺部,幾乎貼著大血管邊緣而過。
「真正的風險,不是在『有沒有傷到』,而是在『拔出來的那一刻會發生什麼』。」因為鋼筋可能正壓迫著出血點,一旦移除,極可能瞬間轉為致命性大出血。
手術前,多科團隊迅速整合——麻醉部建立氣道與循環支持,胸腔外科準備進入傷口處理,心臟外科同步待命,隨時準備啟動葉克膜。「我們的原則很簡單,就是先把最壞的情況準備好。」手術開始後,鋼筋被一點一點鬆動、拔除。「他很幸運。」陳世昱主任說。鋼筋並未傷及大血管,最終只出現局部出血,病人成功撐過這場生死關卡。然而這樣的「緊急」,在雲林並不罕見。
農具機械夾傷、車禍造成的腹腔內出血與多重器官損傷,都是急診室裡反覆出現的場景;也有人的手被絞肉機捲入,連同機器被送進醫院;更常見的,是早年安全帽尚未全面要求配戴的年代,因瞬間撞擊導致的嚴重頭部外傷。這些突發狀況,幾乎沒有預警時間,考驗的是麻醉醫師在生死邊緣精準控場的功力。
從臨床走向法務:在醫療風險之間重建理解與溝通
陳世昱主任的另一個身分,是雲林分院院長室特助,負責醫療法律與醫療爭議相關業務。談起這段轉折,他說,起心動念來自長期在臨床第一線的觀察。坦言看過太多醫病糾紛,讓他開始思考:能不能多一個專業,讓自己在面對風險時不只是被動承受,而是有能力處理。
這樣的念頭,成了他踏入法律領域的起點。
受限於臨床工作繁重,他選擇就近在雲林科技大學科技法律研究所進修。「白天看病人、晚上上課,有一段時間幾乎每天都是下班就趕去學校。」這份學習熱忱很快被院方發現,開始邀他參與院內醫療爭議處理機制,2025年更是被院長指定擔任院長室特助,與另一位醫務特別助理共同負責醫療爭議與法律事務案件的統整與協調。
他的工作,從來不只是「處理法律問題」,而是從事件發生的第一時間就介入醫療現場。「每一件醫療爭議案件進來後,通常先由社工系統通報,再交由我與團隊接手。」之後他會調來病歷,逐一檢視整個醫療歷程——從入院病史、診斷與治療決策、醫療過程,到醫病溝通紀錄與家屬反應,重新拼湊事件的完整脈絡。
「我們會先判斷,需要立刻介入溝通,還是先讓醫療端與家屬各自冷靜。」多年經驗下來,他發現多數醫療爭議的起源,往往不在於「醫療是否出錯」,而是「資訊是否被完整理解」。
他以一個案例說明:一名病人因心臟急症被送至手術室,但尚未進行處置前,病情便突然惡化,最終不幸離世。事後,部分未在場的家屬質疑,是否因用藥導致病情急轉直下。然而,院方調出當時的現場紀錄與影像,完整還原事件經過——在醫療團隊尚未給藥前,病人已進入急性惡化階段,最終取得家屬的理解。
「其實多數醫療誤解,都有機會被釐清,甚至能事先預防。」陳世昱主任感觸良多地說,「醫療本就存在不確定性,沒有人能保證百分之百的結果;但醫師能做的,就是將過程中的每一個細節,都對家屬說得清清楚楚。」
從客居他鄉到扎根在地,初心從未動搖
承接起父親當年的託付,陳世昱主任從支援新血到成為麻醉部的定海神針,他在手術室內以精密數據守護呼吸,讓病人平安醒來;在手術室外以法律專業釐清爭議,為醫病關係重建信任。
對他來說,無論手中握著的是針筒還是法律卷宗,初心從未改變——那是對生命交付的極致尊重。因為,這塊曾被視為「暫居」的土地,早已黏住了他的心,成為他傾盡專業、溫柔守護的故鄉。
走出開刀房,走向門診:麻醉醫學的延伸與轉變
過去二十年,麻醉醫學快速發展。不僅器械設備大幅進步,從傳統的直接喉鏡插管,進展至影像喉頭鏡(video laryngoscope)、影像插管探條等,大幅提升困難插管的安全性與成功率;同時,生理監測技術亦持續精進。從基本的心電圖與血壓監測,發展至麻醉深度監測、智慧血流動力學監測等,使病人的生理變化能被即時量化與判讀。
在疼痛控制領域,變革尤為明顯。術後止痛已從過去的「按需給藥」,逐步進展為病人自控式止痛(PCA),讓病人在安全劑量範圍內主動管理疼痛,減少等待與不適。同時,區域麻醉技術亦日益成熟,例如神經阻斷(nerve block)與超音波導引下注射,使止痛更具精準性,不僅降低全身性藥物使用,也減少相關副作用。
此外,麻醉專業也逐步朝向次專科化發展,尤其是疼痛醫學的興起,使麻醉醫師不再僅是手術室中的幕後角色,而是走出開刀房,進入疼痛門診第一線,直接面對病人,成為處理各類複雜且棘手慢性疼痛問題的醫療專家。

麻醉部 陳世昱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