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度壓力的外科生涯中，每一次挑戰都是自我超越的起點。去年一場疲累的手術，點燃了胸腔外科連冠勳醫師赴日本東大附醫進修的火種。為期三個月的過程，他不僅見證了世界級肺臟移植中心的嚴謹技術與科技運用，更在佐藤雅昭教授「大巧不工」的醫術與道家式領導哲學下，看見了醫學傳承的靈魂，並將這段旅程的國際視野轉化為在地關懷的省思之旅。
撰文／胸腔外科 連冠勳醫師
去年初完成一場困難的肺癌切除與重建手術，精疲力竭之際，心中升起一股「我也想觀摩別的專家怎麼做」的念頭！同一段時間，臺大醫院新竹分院的楊順貿醫師也發表兩例困難的肺腫瘤手術：單側自體肺臟移植（Oto Procedure），概念上是先將腫瘤側進行全肺切除，接著於體外把位於重要血管上的腫瘤及肺葉切除，最後再將剩餘肺葉的血管支氣管接回主幹。這並不是一個
常規的做法，沒有研究證實是否有長期存活的幫助，但不失為處理困難肺臟腫瘤的方法。於是我寫了訊息問他，如果想在進階肺臟手術方面更精進，有沒有什麼學習的對象？於是機會意外地降臨，在前輩的指路與分院長官同仁的協助下，我來到日本東京大學附設醫院進行3 個月觀摩。
東大附醫胸腔外科在佐藤雅昭教授的帶領下，於10 年內晉升為日本最大的肺臟移植中心，每年進行的肺臟移植手術量約為50 例，並且有高於世界的71% 五年存活率。主要為腦死大愛捐贈，也有日本獨有的活體肺葉移植，並於2025年8月進行該院第一例心肺同時移植，其他時段則有一般胸腔鏡及機器人輔助手術等。和肺腫瘤手術的內容不盡相同，移植更著重事前規劃、團隊合作與重建技術，於是過程中我也不斷反思如何將學到的技法，運用於困難的肺臟腫瘤手術。
移植手術的實戰美學
當重大且困難手術出現時，東大附醫團隊會安排術前會議，與麻醉科、胸腔外科、心臟外科醫師、體外循環師、刀房護理師與加護病房人員逐一討論流程細節與可能的風險。不論職位和資歷，只要有疑慮，隨時可以提問與修正。
手術正式開始後，整個流程如同排練過的交響樂團，節奏清楚、分工明確。期間教授的工作內容包羅萬象：當團隊成員掌握全局時，他樂得在一旁打雜敲冰塊；當人手不足時，他擔任最舟車勞頓的器官摘取工作；當年輕醫生卡關時，他耐心地在一旁指導；當已知是困難手術時，他當仁不讓地從劃傷口到送出病人都親力親為。
密集的移植手術觀摩，幫助我釐清各種胸腔手術切口、全肺切除、支氣管與血管吻合的技術細節。他們的表現符合武俠小說的一番話：「重劍無鋒，大巧不工」，沒有特別華麗的技術，一切建立在標準化的流程、組織解剖學的了解、手術區域的清楚暴露、紮實的縫合與綁線基本功。移植以外的腫瘤手術，他們也熟練地運用內建於院內影像系統的3D 重組軟體，無時差地將平面糾纏在一塊兒的肺部動靜脈和支氣管，化為如精緻模型般的影像，搭配機器人手術的高畫質鏡頭，便可將潛在的解剖變異一覽無遺，這建立在標準化的流程、組織解剖學的了解、手術區域的清楚暴露、紮實的縫合與綁線基本功。
足，如同排練過的交響樂團。
臨床與研究的反璞歸真
除了技術展示之外，教授對於移植病人的複雜病程也有驚人的掌控能力，印象最深的是位再次移植的病人，第二次只接受左側肺葉。術前的討論會議中，他提到術後需密切注意血氧狀態，一旦發生血氧不足的狀況，就得計畫將右側胸腔打開，把過去重建的肺動脈血管直徑縮小……。果不其然，故事照著他預期的方向進行，我張大嘴巴詢問他怎能如此神機妙算？了解後明白，這一切來自最紮實的馬步：對病人病史的了解、肺移植慢性排斥的臨床表現與病生理變化、6 年在多倫多和顯微鏡朝夕相處的訓練，再加上10 多年的經驗！
這種誠實面對自我的訓練，也運用在研究態度上。教授除了學術發表外，也出版數本教育後輩如何走向學術之路的著作，書名充滿挑釁意味：「為什麼你的論文寫不出來？」、「為什麼你的研究沒有進展？」、「為什麼你的報告不吸引人？」書中不斷使用Q&A 的對話，一方面讓讀者捫心自問，問自己是不是常以時間不夠當藉口？是不是忘了研究的初衷，導致遇挫折時就一蹶不振？同時也分享他的心路歷程，我常常一面讀，一面慚愧得無地自容。
皆受益匪淺。
以生命熱情灌注的醫學傳習
這趟進修中最令我動容的，不只是手術技巧，而是對生命的尊重與領導、傳承的方式。
有幾次跟著團隊到日本各地進行器官摘取，根據過往住院醫生時期的經驗，這類行動通常在一整天工作結束後的夜間執行，所以我們總是穿著輕便，像是一群準備分食器官的禿鷹……。但在日本我們得著正式西裝領帶，於手術開始前列隊迎接捐贈者和家屬，手術結束後也讓家屬和親人的器官最後道別，以隆重的儀式撫慰彼此的內心，讓他們相信這是最好的決定，而醫生們的謹慎也不會辜負摯愛的心意。這對器官捐贈風氣不高的國家格外重要！
教授的領導風格承襲華人的道家思想：信任下屬，讓一切自然運行，自己雖隱於無形，卻又無所不知、無所不在。除了言教之外，手術台上的身教畫面也是難以抹滅的：他總是忘卻自己肉體的飢餓疲累，把握任何機會帶領年輕醫生縫合，從不懈怠地追求完美，只為了給病人最好的成果。有次手術結束後，他氣若游絲，卻仍不忘回頭對我說：「你不覺得移植很有趣嗎？還有很多很多的未知，很多的可能性……。」
歸途：轉化所見所聞，回饋在地鄉親
能在職涯中短暫轉換環境，在不同城市生活3 個月，思考各種心中擱置的問題，實在是種奢侈，非常感謝臺大醫院雲林分院給予我機會、新竹分院楊順貿醫師的牽線、院長與委員會長官的核准與許多同事及行政同仁的協助。
這次的觀摩讓我更深刻理解：困難手術不僅是一位外科醫生的單打獨鬥，還需要有成熟的團隊，包括麻醉、手術夥伴（助手及不同科別醫師）及開刀房所有人員。除了需要了解手術流程與困難之處外，還需要清楚一旦手術出現狀況，刀房內的人員需要個別負責哪些任務。年輕外科醫生在雲林分院主刀，通常會得到刀房助手的大力幫忙，但多數時候仍需單打獨鬥（因為每次組合都是一時之選，遇交接班時刻則不可避免頻繁的更換手術夥伴），一旦面臨具有挑戰的手術，更應該於術前及術中說明並整合團隊。
或許我無法像馬惠明院長年輕負笈歸來時發下豪語：用10 年的時間改造台灣。但我相信自己能帶著所見所聞，繼續在崗位上，結合身邊的團隊及資源，運用在每位相遇且需要的鄉親與病人身上。
